形影之二

 

 

 

 

他與他的第二個影的緣分大概便始於那朵木花。

 


木花易折,不禁風雨,亦不便於攜帶,他便將它

存放在床邊的暗格之中。

 


睡前,又或夜間無眠之時,便拿出來把玩一番。

 


月光照在木花上頭的情景與在日光之下略有不同,

好像更寂寞一些,只也許感到孤獨的不是花,亦非

月光,而是人。

 


自從他幼時被下毒之後,他父親對他身周看管更加

嚴密,少有獨處的時刻,他也不再像過去那樣,對著

空中說話,畢竟贈他木花之人,並不是他的「花」。

 


只是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,月光雖不比日光奪目,但有

光便有影,他會想,他在哪裡呢?

 


是不是也跟他一樣,正仰頭看月亮,還是正隱在某處,

蜷起身子偷偷打盹?好像更希望是後者,畢竟在月光下

獨自清醒,太孤單了。

 


人能活到什麼歲數,要嘗遍幾種苦楚,原來都是定好的,

又何須介懷?

 


有一回,他夜裡睡不著,坐起身來,小聲問道:

「你在外面嗎?」

 


他沒有預期會有人回答,只因月光無言,只是靜默地照亮

大地與其上的云云眾生。

 


就連過去的花也不會,這不合規矩。

 


可他錯了,他看見眼前驀然有一道淺淡的黑影,自窗紙外

悄無聲息地掠過。

 


這是來自於他的影予他的無聲的回應。

 


睡前他又把那朵木花給摸了出來,擱在被褥之下的胸前,蜷起

手指一下一下拂過刨得輕薄細膩的花瓣,靠在枕上,只覺得

眼底有點發熱,閉上眼後,腦海之中還是會浮現出,繁複華美

的窗格之後,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窗紙之上那道淺淡的剪影。

 

 

想一想,也就不寂寞了,那一瞬間,有月光,還有他的影,

足以印證,他並非孤身一人,走過這漫漫長夜。

 

 

只後來,他的影似乎因為貿然現身而受罰,雖然他仍舊感覺

不到他的存在,但他聞到了極淡的血腥味。

 


聽說他母親遇害之時,他還在襁褓之中,鮮血浸透了他身上

裹著的布巾,也許是因為如此,他對於血腥味極為敏感,

據說一聞到就會哭鬧不休,是年紀大了才慢慢好一些。

 


他有些擔心。

 


當天去書閣之時,他站在那道曾經放了木花的暗格之前,

小聲問道:「他們是不是罰你了?」

 


他閉上眼,只聽到極細微的嗤嗤兩聲輕響,如同他們第一回

識面,那熄滅燈火的聲音。

 


他的影說沒有。

 


「疼不疼?」他又低聲問他,而後又是嗤嗤兩聲響過。

 


不疼。他的影回應他。

 


怎麼可能不疼呢?他有些無奈,又有點生氣,在暗格之中

放了一盒傷藥和幾顆丸藥,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,便轉身

走了。

 


很久之後,他才知道,他的影只有矢口否認和說謊安撫

他的時候,才會出聲,他的承諾總是無聲的,他替他做了

什麼,也從不能大聲嚷嚷,當然,他無可辯駁地默認之時,

也是如此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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